修真太保作者李喜春发来短信,询问我看过杜拉斯的《情人》吗?因为看到特别挑剔的王小波对这本书评价很高,她便买来读,可是一点儿也读不懂。
名字很熟,但是想不起读过。因在路上,就回复她说:我的感觉,找喜欢的作品看就挺好的,想研读是另一回事。
但是这个名字一直在脑海里晃荡,并且终于记起来了,曾看过由该作品改编的同名电影,男主角是梁家辉饰演的,印象里视觉效果好像很沉闷的。于是回家后,就从网上搜索出该作品,认真读过,并在思考后给喜春回复短信,谈了自己的阅读感觉:
这部自传体小说,就题材而言,我以为它通过一个普通白人家庭的际遇,揭示了法国殖民者在越南的末路。它的写作特点,应该在于打乱线性结构,把时空交错起来,让人物、景色的交代与时代背景和故事发展齐头并进,随着主人公的意识流动,貌似杂乱无章地絮叨出来,读起来也的确累人。
喜春很快回复过来,告诉我杜拉斯说她这篇小说改了许多次,就是把段落拉来拉去,安插调整,直到现在这个样子。作者也说这样的小说只能写一次,太累。
再后来,喜春又发来短信:老师,你昨天短信里对《情人》的解读,有三个词句让我重读小说时豁然开朗:殖民地,打破线性结构,意识流。今天早上重读,十分流畅,也明白那些看似乏味的絮叨背后隐藏着什么。
我还就该作品令人大费周折的艰涩的表现形式谈了点意见:真正老到的拳师,是不会在乎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的,以静制动,一招制胜是法宝;而成熟的作家,也应该秉承大象无形的真谛,融技巧于无形,以朴素的语言和平和的叙述,掀起读者情感的巨澜,激发读者审美的兴致,提升读者觉悟的境界。毕竟酒瓶子花哨与否,都改变不了装酒的功用。
通过以上的交流,让我再次思考起小说的艺术形式产生的由来。从艺术作品最为常识化的起承转合的表现套路分析,它显然是基于我们人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线规律,逐渐形成的有效的表达习惯。具体而言,从通过语言沟通表情达意,到行动起来为某个具体的意愿做一件事情,再到巨大的工程的设计、实施直到完成,也都是一个由因到果的线性思维结构,于是便确定了以时间顺序作为叙事习惯的文学表达结构,这就是我们通过亘古及今的文学作品感知到的主体性的现实主义表达形式生生不息的由来。
但是,由于文学和所有艺术门类的天性就在于突破创新,再加上人类日新月异的人文与科技进步所提供的丰富的知识激荡,突破线性叙事结构束缚的意愿便更为强烈起来,于是,以意识流为主导的各种超现实主义叙事的文学样式,包括戏剧、绘画、舞蹈等,就在西方雨后春笋般地涌现出来,并不断地花样翻新着。然而不容否认的一点,就是这些流派昙花一现者居多,也从来没有哪一种形式真正取代过线性叙事结构的主导地位。为什么呢?因为意识流虽然符合了人类思维状态跳跃多维、千头万绪的性质,多角度地呈现出人们潜意识世界的光怪陆离,从而让我们更多地了解到人们丰富多变的思维与情感状态,但却有违人与人之间通过表情达意实现通畅交流的本意,其结果,便会因为从错综复杂到晦涩难懂、无法理解的表达形式,而失去许多读者,被束之高阁,只能以某流派的代表作在文学史册里占得一席之地,却很难得到广泛普及,也鲜能戴上因被广大读者普遍推崇而历久弥新的名著光环。像《情人》这种把作者累得半死、让读者也不能顺畅阅读的表现形式,我觉得有些舍本求末、喧宾夺主了。
我很认同小说应该是一种隐喻的观点,但是必须隐在一个或多个流畅的故事传达当中。如果读都读不下去,隐不隐喻又将如何?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水准,早年面对一些自己真的读到瞌睡也读不下去、读不懂的现代派作品,我没有借着别人的解读装懂,而是放下,去找那些让自己愉悦、陶醉的作品,常常也会几遍几遍地咀嚼和反刍,觉得特别享受。这,应该就是阅读的快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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