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建国资产7月19日,豆瓣上一个名为“我们是养子女”的交流小组悄然被创建,在该小组的简介中如是介绍:此前这里有独生子女小组,有兄弟姐妹小组,有单亲家庭小组,却没有一个为收养关系建立的小组。有多少人会关心养子养女的内心世界呢?建组后不到一个月,这个小组便已有了177位“养子女”加入,尽管目前组内的帖子并不多,但恰是在这为数不多的帖子中,人们看到了养子女们所面临的处境。
他们是在什么场合下得知自己身世的?得知身世后如何处理和调节自己的心态?养子女在长大后面临过哪些亲密关系以及法律责任方面的问题……在如今大多数人关注“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时,“身世”其实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点。但实际上,不论是在心理咨询室内还是在网络上,“养子女”的身影并不罕见。处于收养关系之中的他们,面临哪些困境?又是如何应对的?记者对此进行了采访。
“你是如何得知身世的?得知身世之后是如何处理和调节的?”这是“我们是养子女”小组中,创建者“四色系统”提出的第一个困境探讨主题。实际上,“四色系统”本身也是一名收养家庭的女孩,出生在江西的她,因亲生父母生下多胎后无力抚养,在她两周岁时便将她与另一个妹妹先后送养去不同的家庭。但由于养父母的婚姻关系后来出现裂缝,导致童年时期她也总是和外婆外公生活在一起。那时的她,对于自己的身世并未产生过疑虑,家里人也始终给予她尽可能的物质保障,唯独在情感上并未给予足够的关爱。
直到19岁那年,“四色系统”因病住院,她的养母也因癌症晚期住院,在她最需要家人支持的时刻,养母却选择告诉她身世真相,并希望她好好照顾自己。但这一次不合时宜的身世告知,却直接加重了她的病痛,也成为她与养母家庭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缝。
事实上,在尚未准备好的情况下被告知身世,成为不少被领养人内心的“阴影”。网友阿蓝也是“我们是养子女”小组中的一名组员,她告诉记者,自己是在上小学时意外被同学告知真相的,而她此前就曾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疑惑;很快这种担忧得到了家人的验证,害怕自己再次被遗弃的恐惧始终“占据上风”,伴随了阿蓝的整个童年,为了避免被再次遗弃,她会通过拼命帮家里干活、听父母话的方式来讨好养父母。
“很多养子女容易形成讨好型人格,这背后其实就是他们无法接纳自己的身份。”阿蓝说。也正是因为她从小就学会了如何去取悦父母,并从他们的评价和肯定中获取自我价值和肯定,在不知不觉中,她就学会了看别人脸色说话,也把取悦别人摆在自己的需求之上。“从小到大,我最害怕听到的话就是‘这个孩子白养了’‘毕竟不是亲生的’之类的话。”
伴随着被告知身世而生的,还有对自我身份的认同。这些年来,公益人士“小龙女”一直致力于为一群童年时被美国家庭领养的女孩们在中国寻亲。她告诉记者,这些女孩虽然从小就因为肤色差异早早明白自己和父母之间属于收养关系,但养父母也从未阻止他们在长大后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寻亲是个漫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寻找自我认同和自我身份的过程。很多女孩会告诉我寻亲很难,但她们会一直找下去,想知道自己被收养的原因是什么,到底是被抛弃的还是被拐卖的,她们想知道‘谁是我的父母’‘我是谁’‘我多大’,搞明白这些就可以。”
在找到亲生父母后,如何与“陌生”的原生家庭相处,是摆在养子女面前的一个新课题。对这些家庭来说,“失而复得”这个词背后承载的感情格外复杂。许多人即便辗转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也需要在不断地相互靠近、磨合过程中找到与亲生父母以及养父母之间的“安全距离”。
“其实这就是养恩和生恩的较量。”宜兰今年即将30岁,她告诉记者,直到现在她依然需要学习平衡自己和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宜兰的父母在她三岁时离婚,随后宜兰跟着母亲一起生活,偶尔才会去往父亲那边探望;直到她17岁那年母亲改嫁,宜兰开始需要在两个家庭间做一系列抉择:“比如他们会争论我在每年大年三十和哪边一起过,以及放假之后陪伴谁的时间更多的问题;父亲这边的家人还会对我灌输‘你还是跟着我们姓的,你与我们还是更亲一些’之类的话……”而这一切,都让宜兰一度透不过气。
在宜兰心目中,尽管自己和养父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但养父的为人处事更为平和,在13年的相处中他也同样对宜兰尽心尽力,从支付大学学费到后续宜兰买房时出装修款赞助等。但倘若宜兰试图在生父面前提及母亲和养父的善意时,生父却总会将不满的矛头对准她。
另一位“90后”Able也有类似的遭遇,Able是在17岁那一年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原来,在她刚出生时,亲生父母因为想追生男孩而选择将她送养;尽管养父母家已有两个儿子,但对她依然十分宠爱。到她17岁时,养父自觉无力继续帮助她,便将她送回亲生父母家中。然而回归原生家庭后,Able总觉得孤单,现在她已经31岁了,但她与亲生父母之间在童年时期所形成的裂痕依旧难以修复。矛盾集中爆发在Able结婚的时候。当Able表达出希望养父和生父共同上台,以及让养父也戴上那朵写有“新娘父亲”胸花的意愿时,却被生父母训斥了一顿。
此外,该怎么对待年迈的养父母也同样是一些养子女面临的困惑。网友阿毛8个月大时,因生母去世,生父无力抚养便将她送人了;养父母的家庭相对优越,是因为婚后多年不孕才选择抱养阿毛。尽管阿毛对自己7岁以前的经历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但从表姐、奶奶的只言片语中,她能够得知自己幼年时曾获得过养父母的疼爱,像她三四岁时得过小儿麻痹症,为了给她治病,养父母花费了无数精力和金钱,甚至养母曾在一个下雪的夜晚背着她走了三小时的夜路去医院打针,在养父母的照料下,她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然而到她7岁时,养母经过调理备孕生下妹妹后,阿毛开始面对养父母日渐淡漠的情感。“如今养父母年纪大了,我和妹妹也已结婚生子,养父母突然又对我讲亲情,甚至会对我有很亲昵的举动。虽然生孩子之后我体会了养孩子的不易,但我依然觉得迷茫:想对他们好,又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养育之恩。”
随着他们的成长,这些养子女都会开始调适自己的内心,去认真思考“家”的意义。在采访中,记者多次从多位养子女口中听到“游离感”“孤独感”等类似词汇,为了治愈这种情感缺失,他们有的会从亲密关系中寻找情感补偿,有的则是从客体上去寻找一个“家”的概念。
一位从小因父亲去世而被叔叔收养的男孩小龙告诉记者:“虽然我是被亲人收养,但是在家里,我从小到大的烦心事都不知道跟谁去说,在家里总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以至于我很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家。”
小龙长大后从亲人的口中了解到自己的身世:由于小龙是其生父的私生子,加上父亲随后癌症去世,生母不愿独自养育他;小龙的叔叔和爷爷奶奶见此不忍心,便将他抱养回来,但这也直接导致小龙叔叔与他生父原配一家的隔阂。
小龙坦言,相比其他养子女,他的成长过程似乎更加温馨一些,尤其是爷爷奶奶还在世时,儿时的他会经常被爷爷奶奶抱着睡觉;尽管叔叔也有自己的女儿和家庭,但也会悉心照料小龙的衣食住行。但他始终有一个遗憾,就是无法从叔叔的家庭中感受到真正来自父母专属的爱,而这也影响了他的一些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如面对饭桌上的美食,叔叔的第一筷子永远是先夹给自己女儿,加上姐姐也不让着他,这导致小龙从小就有点爱抢食的毛病;因为总被要求自己整理房间,加上从小不敢讨要玩具,小龙的房间也与一些同龄男孩的桌面不同,唯一的玩具是玩了多年的魔方,且始终保持着整洁;因为表达能力差,小龙从小到大也不爱交朋友,从未邀请好友去过家中……今年是小龙大学毕业、迈入职场的第一年,他告诉记者,这是他真正意义上“新人生的开始”。“我开始自己挣钱了,也准备从租房开始,努力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在这个家里,我可以往冰箱里放满自己喜欢的食物,可以随意摆放东西,可以邀请朋友来家中做客。”
同样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的,还有宜兰。几年前,通过努力,宜兰得以在工作的城市落户置业,她告诉记者,拿到房产证的那一刻,闪现在她脑海的想法就是“以后过年我终于有去处了,不用去妈妈的家里睡沙发,也不用回爸爸那个冷冰冰的、没有生活气息的家里……”还有一些像Able一样的养子女,则正在努力通过建立新的亲密关系或新的家庭,来重新赋予“家”新的意义。
对大多数养子女们来说,或许在收养家庭和原生家庭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并不是一件易事,但正如“我们是养子女”这个豆瓣小组成立的意义,只有当人们开始关注和探讨养子女群体的社会处境,未来才会有更多人关爱和理解这个群体。
事实上,在这个小组里,一些可喜的声音也在逐渐出现。在为数不多的讨论列表中,记者就发现了两条来自非养子女群体的讨论,一条说:“我的好朋友是养女,看到她之后,我也想在自己变强大后帮助这样的小孩”;另一条则说:“虽然我不是养子女,但以后打算领养一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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